肖菊菊
父亲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们,尽管我顽皮地喊他老肖头,但以往他见到我们时,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此时荡然无存。父亲一脸茫然无助,甚至还有些忧心呢,他对我们说:“你婶去世了,刚走三天,多好的人啊!唉。”我问:“爸,您听谁说的?”父亲说:“刚才看见赵老师了。”
耄耋之年的父亲腰身不再挺拔,佝偻着背,默默地坐在窗前吸着烟。院中的大树遥遥相望,大树会懂父亲的心思吗?
记忆回溯到几十年前,我上小学,婶慈爱的目光总是温暖着我,温暖着全家人。母亲生我大妹时奶水不足,大妹常常饿得哇哇大哭。婶刚好也在哺乳期,得知后,专程和表叔来到我家。她对母亲说:“二嫂,你若不嫌弃,就把孩子抱过来吧。”母亲问:“那你的孩子怎么办?”婶说:“两个孩子一起喂养还有个伴儿。”母亲拗不过她,也只能默许。
婶不辞辛劳地喂养着两个孩子,甚至有时自己的孩子都不顾却要先喂大妹。从我记事起直至现在,母亲常常念起此事。婶的这份恩情,我们无以回报。婶和母亲情同姐妹,她们不仅性情相投,还都十分正直,好打抱不平。可天有不测风云,就在婶去世那年,表叔因为受到打击突发急性脑梗,聪明睿智的表叔丧失了记忆,却唯独记得他与婶之间的美好往昔。
“你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!”母亲一边说,一边哽咽地流眼泪。我搀扶着走路吃力的父亲慢慢上了四楼,不肯歇息的父亲气喘吁吁,那种急切的心情是我始料未及的。
开门的是神情凝重的大表姐。表叔家因没有了婶的存在显得十分沉寂和凄凉,客厅中悬挂的全家福以及表叔和婶的结婚照显得那么刺目。曾是多么美好而难忘的时光啊!表叔被二表姐搀扶着,步履蹒跚地迎接着我们,表叔神情呆滞,和几年前判若两人,父亲一脸愕然地看着表叔。母亲说:“景然,我和你二哥来看你了。”见到我们的那一刻,还没等表叔说话,大表姐瞬间抑制不住悲痛,一边给父母行礼,一边哭诉着过往。听大表姐说,从殡仪馆回来后,表叔就怒吼着向表哥、表姐们要婶。表叔的身体每况愈下,不愿接受治疗,不愿吃饭,她每次哄表叔吃饭就像吵架。这令人心酸的讲述让我泣不成声。
父亲陪着表叔,母亲指着父亲对表叔说:“景然,这是你二哥,我是你二嫂。”表叔复读着“二哥二嫂”。母亲试探地问他的年龄和属相,表叔都记得。忽然表叔问起父亲的年龄,这让我们很是诧异。
母亲说:“你二哥长你四岁。”表叔掰起手指数了起来,八十七。我不忍再目睹这揪心的一幕幕,离开了表叔的房间。坐在客厅里,我心情异常悲痛,但目光一直未离开表叔。过了一会儿,表叔来到客厅,拿起一支烟,自己点燃,我看见表叔瞥了一眼父亲,随即放下打火机。因为父亲已经自己点燃手中的烟。
父亲和表叔坐在各自的椅子上,房间烟雾缭绕,两位老人静静地吸着烟,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这时,表叔望着客厅里的我们默不作声,两腿抖动。二表姐把表叔扶到床上躺好并重新盖上被子。表叔一阵阵呻吟。
我问二表姐,表叔到底是哪里疼。二表姐哭着说:“我带着我爸去医院看过很多次,都没查出毛病。他不愿吃饭,也不愿吃药,说自己哪都疼。”
回去的路上,我问父亲:“表叔那会儿和您都聊什么了?”父亲低沉着说:“如果她还活着……”
从表叔家回来后的几天,父亲母亲心情极度不好,经常会沉浸在悲伤之中,我压抑着心里的悲痛对父亲说:“人总要向前看啊!婶如果活着,也不希望你们这样啊,表叔曾经是多么要强的人啊。可世事难料,他也是不忍心给儿女增加负担。”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我又对父亲说:“人的一生都是酸甜苦辣咸交织着,尝遍世间百味才叫人生。我们愿婶一路走好。婶生前是多么乐观的人啊!你们更应该好好活着,笑对人生,快乐开心地过好每一天,我们过几天接表叔他们一起去公园游玩吧,生活总要继续啊。”
过了几日,我和姐姐带上父亲母亲去接表叔、表姐们到丁香湖公园游玩。当我望着父亲母亲和表叔,三位老人已不再年轻,但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年轻时曾拥有的坚定,我仿佛看见他们又回到了昔日谈笑风生时的模样!我们一起走向阳光深处,彼此都满怀喜悦地望着对方,落日余晖,映衬着脚下缤纷的林荫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