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 晖 楼

2026年05月29日

刘静

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事实的确如此。

“春晖楼”是郑集中学的教学楼,从前我在这里工作。那时的春晖楼是一栋四层单面楼,走廊敞亮,采光通风都很不错。楼内没有卫生间,学生如厕都要到楼外操场东西两侧。那时候,我总嫌弃它老旧简陋,心里格外羡慕那些崭新气派的高楼。

十三年后,旧春晖楼被整体拆除,消失不见。原址之上,崭新的春晖楼拔地而起。新楼为双面结构,宽敞的走廊,现代化的教室,每层都配有卫生间,还加装了电梯。

记得第一次走进新楼上课,墙面素净洁白,教室里设施崭新,师生们个个喜笑颜开。新楼确实出众,冬暖夏凉,外观也十分大气。

春去秋来,欣于所遇,所之既倦。三四年过去,我心底竟渐渐怀念起旧日的春晖楼。

新楼和旧楼,地址未变,名字依旧。盼来了新楼,却又眷恋起旧时光。明知是无端感慨,自己却久久回味。或许这便是人之常情:人们总在新旧之间徘徊,也总习惯为过往赋予别样意义。身处当下时,往往看不清眼前光景,唯有当往事成为回忆,回头凝望,才能读懂它当初的模样。想来,终究还是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
当年身在旧楼中,我始终未能读懂这栋单面教学楼。如今回望,才慢慢品出它的好。它承载了我十余年的青春,是刻在岁月里的印记,我又怎能忘怀?随着年岁增长,关于它的记忆,反而愈发清晰。

还记得我初到旧春晖楼时,整栋楼的办公室都是水泥地面,一楼的地上有一处坑洼,后来铺上了地砖。四楼的楼板一到雨天,楼顶部分位置便会漏水。

旧春晖楼的春日,阳光融融;盛夏时节,室内却酷热难当。那些年,期末考试基本都在七月十二日前后。那时的教室里没有空调,几十个人共处一室,人人汗流浃背,求学的热情却丝毫未减。那时的师生,仿佛永远不知疲惫。每间教室里都装着三台吊扇,吊扇转出的都是热风。老师们讲课依旧神采飞扬。学生们的衣衫被汗水浸透,读书学习依旧刻苦认真,满是青春朝气与蓬勃活力。

记得有一回,我走进教室,看到多数同学都穿着黑色短袖,便笑着说道:“天这么热,怎么都穿黑衣服?穿浅色衣衫会凉快一些。”一位同学应声答道:“老师,白色短袖贵啊,买不起呢。”话音刚落,教室里顿时笑声一片。

旧日春晖楼的酷暑令人记忆犹新,那时的学子更是勤奋好学,笔记工整细致,思维灵动开阔。那段岁月,没有扩音工具,老师们全凭原声授课,是独属于我们的“原声时代”。

旧春晖楼的秋日,最动人的景致便是大松树旁的那两棵银杏树。金黄的叶片簌簌飘落,衬得五星红旗愈发鲜艳,教室里书声琅琅不绝于耳。这一幕,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。旧春晖楼,是我生活与工作的地方,盛满了我的青春。从前朝夕相伴,不觉珍贵;如今追忆往昔,画面愈发清晰,我也渐渐体会到它的温情。旧貌换新颜是时代发展的必然,新旧更迭,大势所趋。客观而言,如今的春晖楼条件更为优越,空调、卫生间一应俱全,冬暖夏凉,舒适便利。此情此景,恰如诗句所言: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
正如《兰亭集序》所写,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。当我离开楼宇,远远眺望,只觉新春晖楼庄严肃穆。我亲眼看着它在旧址上脱胎换骨,焕然一新,开启属于它的崭新篇章,内心满是欣喜,这份愉悦持续了许久。新时代、新征程,新楼宇尽显全新风貌。

可在楼内久了,它便如同朝夕相伴的老友,往日的威严肃穆渐渐淡去,余下的只有亲切与熟悉,一切都显得自然寻常。

这实在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。我始终觉得,建筑也是有生命的。春晖楼还是那座春晖楼,只是时光为它书写了不一样的故事。走近它与远离它,眼中所见全然不同;身处其中与置身事外,它所传递的感受也判若两样。建筑,原来也拥有温度与情感。

我渐渐对建筑心生敬畏,也常常在心底与它们对话。旧楼将要拆除时,我在心里对它说:世事变迁皆是大势,愿一切越来越好。新楼落成之时,我由衷地感慨:你如约而至,恰逢美好时代。身在楼中,我赞叹它设施完善,紧跟发展脚步;路过楼前远远望去,又会惊叹它高大沉稳、坚实厚重,惟愿它一路向好。

如今我在行知楼工作。从前远远观望,总觉得它神秘古朴,像一位不苟言笑的老者,让人不敢靠近。真正走入其中才明白,它并非高冷难近,反倒沉稳宽厚,默默承载一切,如同一位有担当、有风骨的君子。我也慢慢爱上了这座楼宇。想要读懂一栋建筑,总要走近才行。

每一栋建筑,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风格与性情,这是我内心真切的感受。酝酿许久,今天终于写下这篇随笔。建筑有情,岁月留痕。

谢谢你,亲爱的春晖楼。数十载朝夕相守,为我遮风挡雨,伴我一路成长。也谢谢你,厚重的行知楼,你的包容与沉稳,让我感受到真诚的尊重与平和。

每一座陪伴我们生活的建筑,每一件朝夕相伴的器物,都是我们朝夕相守的挚友与亲人。它们陪我们走过岁岁年年,见证我们的人生。亲爱的春晖楼,我又怎能不爱你呢?